以前刚去北京上班时，舅舅舅妈对我颇为照顾，经常让我周末去吃饭看球。舅妈每次都做好几个菜，我注意到她厨房里洗菜的水积存下来，大盆小盆放满卫生间，用来冲马桶。当时感觉有点过于节俭了，虽说京官多如牛毛，毕竟舅舅也是正司级。
后来到上海工作，谈女朋友上她家，发现卫生间里也放着水盆。当时建筑行业大热，女友的母亲国企干了多年后，转到私营房产公司当总工程师，月收入至少是我的十倍。穿着打扮极为朴素，有一次甚至被楼里一个新来的清洁工阿姨拉住，偷偷问她一个月拿多少钱。
我意识到节俭与地位和收入不一定相关，经历过艰苦年代生活的人，应该很多都是这样吧。
我爸虽然不积存洗菜水冲马桶，但也非常节俭。前几年秋天回国，难得一个人回去一次，带爸妈去杭州玩，在西湖边订了五星级旅馆。火车一下来，早就做好研究的我爸大踏步领着我和我妈去挤地铁。我心里嘀咕：一晚上千的旅馆费都掏了，为什么还要省十几块钱的出租车费？减去三张地铁票，实际省下来大概还不到十块钱。
当然我什么也没说，地铁站出来，三个人拖着拉杆箱背着包，走了十来分钟才到旅馆。第二天妹妹赶过来加入，晚上在平价餐厅新白鹿吃饭，文科生我妈感慨：“上一次我们这样四个人一起坐下来吃饭，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理科生我爸不为我妈所动，只是关照我，没必要多点菜。游逛结束，回去又有坐地铁还是坐出租的问题，我爸最听女儿的话，也因为又多了一个人，才没有反对叫出租。
我没有批评我爸的意思。不如此节俭，他怎么能让我和妹妹度过衣食无忧的童年，供养我们上大学？初二时为了让我有个自己的房间，可以放张写字台专心读书，他和我妈推倒旧房造新楼。因为缺钱，他把厂里发给员工的冰箱票折价一两百块钱卖掉。造完欠了不少债，房子也只是个空壳子，他从厂里借了把金刚钻，给一扇扇窗户装玻璃。
大人常常是亏己不亏孩子。在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的时候，他第一次拿到五块钱奖金，给我买了两块红双喜乒乓板，让我在学校里比现在拥有苹果最新款手机的小孩还要炫。他周三休息，带我去看电影，散场后去街道点心店吃七分钱一碗的小馄饨，他只喝剩下的汤。
当年的我对他的节俭不以为然，甚至觉得他有点吝啬。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我才渐渐理解他。
女儿七八岁时参加一个活动，回来的路上我顺便把一个女同事和她儿子送回家。闲聊时男孩说前一天刚和妈妈一起去逛商场，买了几件Ralph Lauren。我称赞他小小年纪懂得真多。同事说：大概是遗传他爸，他爸连Ralph Lauren也不穿，T恤都是Lacoste。
Lacoste是大名鼎鼎的法国鳄鱼，一件T恤七八十美元。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儿插嘴道：“我爸爸喜欢去Goodwill买衣服。”一时间气氛都点尴尬。Goodwill是旧货店，一件T恤只要两三美元。把同事母子送到后，我对女儿说，以后不要和别人说我去Goodwill买衣服，我无所谓，对她不好。她不解地问：“Why?”
女儿初中时附近开出一家奶茶店，一天吃完午饭我带她去看漫威电影，散场后喝奶茶，要了一杯香芋加珍珠，她有点惊喜，说味道很好。一边走一边聊着刚看完的片子，没想到她喝到最后剩了一点，留下几颗珍珠，递给我说：You want to try it?
我说谢谢接过杯子吸了一口，想起当年去看电影、吃点心只要一碗小馄饨的我爸，当时的我有没有留下两三个让他尝尝味道？
节俭可能会遗传。
前些时候学校放秋假，我开车过去带女儿北上参观大学，她说精华霜正好用完了。我开到CVS，一看$18.5的价格，她马上说不买，因为她来之间已经查过Amazon，才15.5，她可以等十天。我说：“你还挺会货比三家呢，还是买吧，不差这3块钱，而且你用的是Neutrogena这样的便宜货，价钱肯定连雅诗兰黛的一半都不到，已经省了不少。”
她听了略作沉思，对我说：“那就买两盒。” 我一听明白了，因为价格标签旁贴着第二盒打折40%，她在心里做算术呢。我故意问买两盒能比Amazon便宜多少，她立刻答道：1.4 dollar！
我心中暗笑，以前老北京过年爱贴一副春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爸的节俭吝啬，已经隔了上万里传到第三代了。
节俭也和族裔有关。
女儿去了新学校后交了不少朋友，多数是亚裔。有次周日晚上打电话，她告诉我和一个宿舍同区的白人女孩出去吃brunch。我问吃了什么，她说一杯花式咖啡，一份早餐三明治，连税和小费加起来将近20美元，有点贵。我说这样的社交费用不能省，而且现在通货膨胀厉害，周日brunch这点钱也不算贵。
一周以后她又告诉我和同学出去吃晚饭了，才8块5。我惊问如今什么地方还能吃到8块5一份的晚饭，我去华人超市买菜吃个盒饭，都10块5了。她告诉我是一家越南人开的小店，satay chicken with rice，味道还不错。
我问这次和谁一起去，是不是同屋的墨西哥小姑娘。她笑道：三个亚裔男孩！一个华裔，一个韩裔，一个老挝裔。我们都喜欢吃这油腻腻的便宜饭，这也是我喜欢和亚裔同学喜欢一起玩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