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的巨人》:艾伦,旧时代的最后一个英雄,新时代的第一个反派

2021-01-26 星期二

不变的热度,变化的热点

从2013年第一季动画开播以来,《进击的巨人》一次次证明着自己的超高人气。随着第四季也是最终季的开播,网络上再次掀起新一轮“巨人”热潮。

 

目前来看《进击的巨人》最终季的表现异常亮眼,第一话创造系列作品中单集最高收视的同时,豆瓣评分9.9,近乎满分。而不久前刚播出的第6集也延续了这波热潮,再次在网飞上收视登顶的同时,豆瓣评分人数累积到6万3千人,依然保持着9.8的高分。在1月16日公布的“bilibili2020年度动画榜单”中,《进击的巨人》最终季更是以超过第二名《咒术回战》三倍的票数优势问鼎年度最佳动画。

 

《进击的巨人》最终季荣登“bilibili2020年度动画榜单”年度动画第一,此外还获得了年度动画角色,往年动画作品,往年动画角色等几个榜单的第一

《进击的巨人》最终季荣登“bilibili2020年度动画榜单”年度动画第一,此外还获得了年度动画角色,往年动画作品,往年动画角色等几个榜单的第一

 

不同于《海贼王》、《七龙珠》等长寿动画,每一个章节内容大同小异,只是遇到的敌人不断更迭升级。《进击的巨人》几乎总在不断的扩展甚至颠覆着人们对于作品的认知。看点从第一季主角如何驾驭巨人之力,对抗威胁人类生存的巨人;到发现墙内同样隐藏着可以变身巨人的内鬼;再到通过希斯特利亚的身份之谜,引出王城内的权谋斗争。

 

最终,在上一季,第三季的结尾,艾伦来到了藏着父亲笔记的地下室,找到了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至此,原本巨人和人类的二元对立彻底打破。曾经象征着自由的大海,此刻成了艾伦与敌人之间的阻隔。而这回的敌人,不再是和主角截然不同的巨人(其实巨人跟主角也早已不是截然不同),而是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部分还留着和自己相同血液的人类、同胞。

 

《进击的巨人》第三季结尾,面对着过去向往着自由的大海,艾伦脸上却没有笑容,因为现在的他知道,海的那一边,还有敌人。

《进击的巨人》第三季结尾,面对着过去向往着自由的大海,艾伦脸上却没有笑容,因为现在的他知道,海的那一边,还有敌人。

 

在此前刚播出的最终季第六集中,再次变身巨人的艾伦无情的践踏着马莱国的平民,赶到现场的三笠一脸悲悯的看着艾伦,说道:“艾伦,回来吧。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杀死了平民,包括儿童,已经无法挽回了。”

 

可如同三笠话语的矛盾一样,所有的观众都隐隐感到,艾伦已经不再可能回来了。

 

不招人待见的英雄

 

虽然《进击的巨人》创作于2009年,但其整个创作思路却远比他同代作品甚至更早的《海贼王》等“三大民工漫”来得复古。主角艾伦的人设就是其中一个例证。

 

在巨人官方公示书中,关于“主人公的竞争对手是谁?”这个问题,谏山创给出的答案是:拿电影《星球大战》来说,相对于主人公卢克而言的是达斯·维达。卢克绝对不可以成为达斯·维达那样的自己,这就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跨越了它,故事就完结了......艾伦应该跨越自己的阴暗面。

 

作者谏山创用来与《进击的巨人》作比的《星球大战》的正传三部曲(1977-1983)已经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作品。当时的世界也正处于一个新旧价值观冲撞的临界点。而《星球大战》给出的答案,是用一种向传统神话叙事的回归,对两者进行调和。在这套叙事中,有着一套严密的善恶价值判断。《星球大战》中当然也给主角提出了考验,也就是上文提到的,意识到"善恶同源”,面对自己的阴暗面,但最终的指向是回归。

 

这样的叙事中,自我实现的成分不能说没有,但确实是很少的,《进击的巨人》中的艾伦也是如此。不同于《海贼王》里路飞,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高度要求自我实现的“我要成为海贼王”,也不同于《鬼灭之刃》目标非常私人化的“要将妹妹变回人类”,艾伦的目标从一开始就非常理念。


最初对自由的向往,在遭遇了巨人入侵并杀死了自己母亲的惨剧之后,迅速转化为了“消灭所有巨人,将人类从恐惧中解放出来”。而后,艾伦其实也就沦为了执行这套自定的理念的“工具人”。

 

加入调查兵团后,每个士兵都获得了一套敬礼的仪式,以及“献出自己心脏”口号,为了集体的目标,个人的生命是应该舍弃的,这种“老式”的英雄观念让人联想到了“军国主义”,而这思路也成为了《进击的巨人》在国内被禁播的主要原因之一

加入调查兵团后,每个士兵都获得了一套敬礼的仪式,以及“献出自己心脏”口号,为了集体的目标,个人的生命是应该舍弃的,这种“老式”的英雄观念让人联想到了“军国主义”,而这思路也成为了《进击的巨人》在国内被禁播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这也是《进击的巨人》虽然很火,但很多读者表示并不喜欢艾伦的原因。艾伦身上那种过分简单化的黑白二分价值观和现在读者们所处的生活境况是格格不入的,很难让一般读者产生代入感。值得一提的是,艾伦性格的这种“恶劣”,其实是漫画原作者谏山创有意为之,以至于在漫画改编成动画时,密切参与的谏山创还特意要求动画制作组加入了将艾伦的性格刻画得更“恶劣”一些的原创情节。

 

更为重要的是,谏山创作为新世纪的创作者,虽然创作了艾伦这样价值观黑白二分的主角,但他笔下的整个巨人世界却是有灰度的。随着故事的推进,这种灰度还在不断增强。在作品中后期,我们才开始对艾伦有了更新的认知,这种认知未必是喜爱,而更多是一份惊讶,甚至是敬畏。

 

于是,《进击的巨人》只是虚设了一个看上去是上个世纪70、80年代的,标准英雄漫画的架构。实际上,却是将属于那个旧时代的英雄放进到更当下、更现实的世界中进行摔打。

 

令人瞠目的恶魔

 

从目前动画最新话来看,这种摔打的结果,是艾伦完成了一次可怕跨越,由此走上了一条看似已经无法回头的道路。谏山创似要用这部《进击的巨人》为传统的英雄叙事做结。

 

一个可参考的类比是2017年上映的《星球大战》系列第八部,《最后的绝地武士》。这部新时代拍摄的老系列新作,同样试图构建传统与现代的这种碰撞,当时我对其作出的评价是:

“从此再无绝地武士,绝不仅是演员的退场,更是语境的更迭。40年前卢卡斯用坎贝尔理论构建起的语境和符号在这一部中被最大程度的破题。新世纪的互联网语境在二战遗留的对抗语境的消亡中华丽登场,随之一同消逝的是几代人的青春。会不会有点怀念那个简单到粗暴但也因为简单而纯粹的语境呢?见证消逝。”

 

这套评价其实同样适用于《进击的巨人》。只是,艾伦要扮演的角色不是《星球大战》里属于新时代的新主角,而是诞生于旧时代的最后一个“英雄”,卢克。其宿命,似乎已经无可避免的是被新时代的英雄所打败。

 

不同于作品中的四年前,出于仇恨,艾伦对残害了艾伦同胞,间接导致母亲死亡的莱纳发出的誓要报仇的怒吼。四年后的艾伦做出灭世决定时是平静的。

 

此时的艾伦其实已经理解了对方,同时也知道了自己过去倚重的正义,不过是从一己的视角出发。一旦视角转化,“正义”也就变成了“恶”。也正是因此,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艾伦不无同情的对莱纳说,“我和你是一样的啊”。

 

日本涉谷地铁站内,《进击的巨人》最终季的宣传海报。原本反派变身巨人的肖像上倒印着巨大的“恶”字,而在另一幅艾伦版的海报中,艾伦的肖像上则是倒印着的巨大“正义”,象征着最终季中,当视角转变,“正义”与“恶”的定义都在倒转。

日本涉谷地铁站内,《进击的巨人》最终季的宣传海报。原本反派变身巨人的肖像上倒印着巨大的“恶”字,而在另一幅艾伦版的海报中,艾伦的肖像上则是倒印着的巨大“正义”,象征着最终季中,当视角转变,“正义”与“恶”的定义都在倒转。

于是艾伦这个角色,其实在《进击的巨人》总共四季的作品中,跨越了传统的英雄模式,短暂的经历了“家里蹲式心理主义”(第三季得知关于父亲杀人的真相时),又来到了日本学者宇野常宽口中的,新时代的“决断主义”。(全现在文章《<鬼灭之刃>超越<千与千寻>背后:“家里蹲”与“决断主义”的代际平衡》对此亦有详述)

 

这些决断主义时代下的英雄可能并没有旧式英雄那样高尚的理念,却更专注于当下的生活;虽然看上去不成体系,但面对是非对错时,却能够更直白的说出“这样做是不对的”;他们更遵从这种直观判断,并对自己的决断负责。

 

这可能也是后期,明明艾伦做出了各种有悖人性的决定,反而观众却不像之前那样反感他的原因。原本在艾伦心中不可动摇的理念,在更大的事实面前,已经没有了至上性。此时支持他行动的理由,既非理念也非激情,而某种出于本心的自由“决断”。

 

在这一点上,他和当下的读者寻得了连接。

 

通过决断,艾伦找到了继续前进的动力,但也因为这仅是决断,而早已与任何原本艾伦倚重的,可以自称为崇高的理念无涉,艾伦其实也是失落的。他的平静中,是一部分自己的消亡。

 

艾伦作为一个经历了英雄叙事体系更迭的角色,其悲剧性似乎不可避免。《进击的巨人》中,谏山创为艾伦最终设置的考验,是旧的英雄世界内最为至关重要的主题——世界与人类的未来,而非新时代的主题——我与我所珍视之物/人。这与《电锯人》等新作品中,主角一开始就对正义、邪恶的宏大话题没有兴趣不同,那些“新新人类”并没有艾伦身上那种来自旧时代的枷锁,因此正义与邪恶之间对立的消亡也不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强烈的冲击。

 

《电锯人》中电次成为公安恶魔猎人的理由除了保命更重要的是......

《电锯人》中电次成为公安恶魔猎人的理由除了保命更重要的是......

 

这种新旧的碰撞,注定了《进击的巨人》神作的地位,并将它与那些忽然兴起而后又快速被人遗忘的爆款作品不同,它必定在更长的时间内,以更为重要的意义被人记忆与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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